"李建军同志,请您冷静!"张参谋急忙扶住身体摇晃的将军。
会议室里,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脸色惨白:"这个女人...她说她丈夫叫什么?"
对面的越南女人挺着大肚子,用生硬的汉语重复道:"陈卫东。但他告诉我,他原名叫李卫东,是福建人。"
将军的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颤抖:"他...他左手虎口,是不是有个月牙形的疤痕?"
女人惊讶地瞪大眼睛,下意识点了点头。将军再也控制不住,老泪纵横。
1
1982年深秋,中越边境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,云南河口县边防检查站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值班的小战士揉揉惺忪的睡眼,看见晨曦中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。
那是个瘦弱的女人,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,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磨破了好几个洞,裤脚沾满泥巴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像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"同志,请问...我可以进来吗?"女人开口说话,浓重的越南口音让小战士愣了一下。
"你有证件吗?"
女人摇摇头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照片:"我来找我丈夫,他是中国人,叫陈卫东。"
照片上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搂着她的肩膀,两人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前。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,笑容阳光灿烂。女人年轻许多,羞涩地依偎在他身旁。
小战士接过照片仔细端详,又看看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按规定,没有合法证件不能入境。可看着她疲惫的神情和隆起的腹部,又实在不忍心。
"你等等,我去请示一下领导。"
半个多小时后,边防站站长老陈来了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在边境工作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悲欢离合。
"怎么回事?"老陈接过照片看了看。
女人用蹩脚的汉语说:"我叫阮秋霞,从越南来。我丈夫陈卫东,中国人,半年前回国办事,说好了来接我,可是...一直没有消息。"
说到这里,她的眼圈红了,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:"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,我必须找到他。"
老陈皱起眉头。按理说,这种情况不能放行。可看着阮秋霞期盼的眼神,他心软了。
"这样吧,我帮你联系一下县里的外事办,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。你先在站里休息会儿。"
阮秋霞连声道谢,被安排到值班室休息。她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,轻轻抚摸着肚子,喃喃自语:"宝宝,咱们就快见到爸爸了。"
两个小时后,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边防站。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干部,自我介绍叫王德顺,是县外事办主任。
"你就是从越南来找丈夫的?"王德顺打量着阮秋霞。
"是的,王同志。"
"能详细说说你们的情况吗?"
阮秋霞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她和丈夫的故事。
2
1975年夏天,越南北部山区。
连日的暴雨让本就难行的山路变得更加泥泞。十九岁的阮秋霞正在自家茅草屋里补衣服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。
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靠在篱笆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
"救...救命..."他用生硬的越南语说完这句话,就晕倒在泥地里。
阮秋霞吓了一跳,赶紧叫来母亲。两人合力把这个陌生人抬进屋里。
"这是个中国人。"母亲皱着眉头打量着昏迷的年轻人,"这年月,怎么会有中国人跑到咱们这穷山沟?"
阮秋霞摸摸他的额头,滚烫得吓人:"阿妈,他发高烧了,得赶紧找郎中。"
山里的赤脚医生老黎被请来了。他给年轻人把了脉,开了几服草药:"这小伙子是累坏了,又淋了雨,得好好养养。"
一连三天,年轻人都在昏睡。阮秋霞按时给他喂药,用湿毛巾给他擦身降温。
第四天清晨,他终于醒了。睁开眼看到陌生的环境,显得有些惊慌。
"你醒了?"阮秋霞端着药碗走进来,"别怕,这是我家。你在山里晕倒了,我们救了你。"
年轻人这才放松下来,挣扎着想坐起身:"谢谢你们。我叫陈卫东,是广西知青,跟着生产队来云南边境采药,不小心掉队了。"
"那你得赶紧回去,你们队长肯定急坏了。"
陈卫东苦笑一声:"我也想回去,可是完全迷路了。再说这雨一直下,山路太危险。"
母亲端着粥走进来:"小伙子,先别想那么多,把身体养好再说。我们这山沟子穷是穷,不会亏待了你。"
就这样,陈卫东在阮家住了下来。
雨一直下了半个月才停。这期间,陈卫东的身体逐渐恢复,开始帮着阮家干些农活。他发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实在太落后了,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。
"阿姨,我在城里上过高中,可以教村里的孩子们认字。"
村长听说来了个有文化的中国人,特意登门拜访。听了陈卫东的提议,老人家激动得直搓手:"太好了!我们村几代人都是睁眼瞎,要是孩子们能认字,那可是天大的好事!"
就这样,陈卫东在村里的祠堂办起了识字班。消息传开,十里八乡的孩子都来上课。
每天,阮秋霞都会给陈卫东送午饭。她喜欢听他讲课,更喜欢听他讲外面的世界。
"卫东哥,中国是什么样的?"
"中国啊..."陈卫东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,"很大很大,有繁华的城市,也有美丽的乡村。可惜现在到处都在搞运动,乱得很。"
"那你家在哪里?"
陈卫东的眼神黯淡下来:"我是福建人,父亲是个军人。前几年出了事,我们全家都受到牵连。为了保护我,父亲让我改名换姓,去广西插队。"
"改名换姓?那你原来叫什么?"
"李卫东。"他苦笑一声,"不过现在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了。"
阮秋霞心里一酸。她从小失去父亲,最能理解这种有家不能回的痛苦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卫东和阮秋霞越走越近。他教她认字写字,她教他说越南话。两个年轻人的心慢慢靠拢。
1977年春节,陈卫东向阮家提亲。母亲有些犹豫:"卫东是个好孩子,可他毕竟是中国人,将来要回去的。"
"阿姨,我发誓会照顾好秋霞。现在中国的情况复杂,我暂时回不去。就算将来能回去,我也会带着秋霞一起。"
1978年春天,在全村人的祝福下,陈卫东和阮秋霞结婚了。
3
王德顺听完阮秋霞的讲述,陷入沉思。
"照你说,你丈夫已经失踪半年了?"
"是的。今年五月,他说打听到一个门路可以回国,让我在家等消息。可是..."阮秋霞从包里掏出一封信,"这是他留下的信。"
王德顺接过信仔细查看。信纸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:
"霞,我找到办法可以回国了。有个在边防部队的老乡愿意帮忙。等我办好手续,就来接你和孩子。保重身体。卫东。"
"你们村里还有人知道这事吗?"
"村长知道。卫东走的时候,是村长送他到边境的。"
王德顺点点头:"这样,你先在县招待所住下,我这就去查查看。按说半年前入境的人,应该有记录。"
县招待所是栋三层小楼,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。阮秋霞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单间。
她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抚摸着隆起的肚子,回想起丈夫离开的那个清晨。
天还没亮,陈卫东就起床收拾行李。
"霞,我得走了。"他轻轻吻了吻还在熟睡的妻子。
阮秋霞醒来,不舍地抱住他:"真的能回去吗?听说现在边境管得很严。"
"这次不一样。我那个老乡在边防站当班长,说可以帮忙办个特别通行证。"
"那我们的孩子..."
陈卫东把手放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:"你放心,等我在国内安顿好,就来接你们。到时候,咱们的孩子就能在中国出生,上中国的户口。"
临别时,他突然转过身,眼神复杂:"霞,如果...我是说如果,我父亲还活着,你能接受他吗?"
"当然能。他是你爸爸,就是我爸爸。"
陈卫东苦笑:"但愿吧。我爸...当年犯了很大的错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"
那是阮秋霞最后一次见到丈夫。
4
第二天一早,王德顺就带来了消息。
"查到了!"他兴奋地说,"你丈夫陈卫东确实在半年前入境,还是通过特殊渠道。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,被安排在南宁军区招待所暂住。"
阮秋霞激动得站起来:"那他现在在哪?我能去找他吗?"
王德顺的表情变得严肃:"问题就在这里。根据军区的报告,他一个月前突然失踪了。现在军方正在找他。"
"失踪?怎么会失踪?"阮秋霞脸色煞白,眼前一阵发黑。
王德顺赶紧扶她坐下:"你别急,听我说完。这事已经惊动了上面,听说云南军区的一位将军亲自过问。"
"将军?为什么?"
"这我就不清楚了。不过能让将军亲自过问,说明你丈夫的身份确实不一般。"
下午三点,王德顺的办公室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。
"什么?李将军要亲自来?好,我马上安排!"
放下电话,王德顺转向阮秋霞:"李将军要来见你,半小时后到。"
会议室里,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李建军将军端坐在长桌的一端,虽然已经五十多岁,但身板依然挺直,浑身散发着军人特有的威严。只是两鬓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他的参谋张志刚站在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。
阮秋霞被带进来时,明显有些紧张。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,更别说是个将军。
"你就是陈卫东的妻子?"李建军的声音低沉有力。
"是...是的。"阮秋霞小声回答。
"听说你丈夫失踪了?"
阮秋霞点点头,从包里掏出那张褪色的照片:"这是我们的结婚照。"
李建军接过照片,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颤抖。
"你丈夫...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身世?"
"他说他原名叫李卫东,父亲是个军人..."
话还没说完,李建军豁然站起,声音都变了调:"李卫东?他真的说他叫李卫东?"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李建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颤抖着问:"他...他是不是左手虎口有个月牙形的疤?"
阮秋霞瞪大眼睛:"您怎么知道?"
"卫东!我的卫东啊!"李建军再也控制不住,老泪纵横,"孩子,你不知道,我找了他整整十五年!"
张参谋赶紧扶住将军:"首长,您冷静点。"
李建军擦了擦眼泪,声音哽咽:"十五年前,我被打成反革命,怕连累家人。卫东他妈为了保护我,被造反派活活打死。我当时在牛棚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为了保护卫东,我托人把他送到广西,让他改名换姓当知青。"
他顿了顿,握紧了拳头:"后来我平反了,第一件事就是找儿子。可茫茫人海,到哪里去找?我派人去广西打听,都说没这个人。原来他去了越南..."
阮秋霞听得眼圈发红:"那您...您有没有再婚?"
李建军摇摇头:"卫东他妈死得那么惨,我发过誓,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。"
"那为什么卫东要躲起来?他肯定是想见您的。"
张参谋这时插话:"首长,会不会是因为上个月那件事?"
"什么事?"阮秋霞问。
李建军叹了口气:"上个月军区开会,我在会上提到,我的警卫员小王生了个儿子,我认了干儿子。估计传出去,被讹传成我再婚生子了。"
阮秋霞恍然大悟。难怪丈夫要躲起来,原来是误会了。
这时,张参谋的电话响了。他接完电话,脸上露出喜色:"首长,找到了!小李少爷在城郊的青年旅社!"
5
青年旅社坐落在县城郊外的一条破旧小巷里,斑驳的墙皮和摇摇欲坠的招牌诉说着年代的久远。
军车停在巷口,李建军第一个下车,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阮秋霞在张参谋的搀扶下,吃力地跟在后面。
旅社的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打瞌睡,听见动静睁开眼,看到一群军人,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"你...你们找谁?"
"陈卫东住哪个房间?"张参谋问。
"203,二楼拐角。不过这几天他都没出门,饭也不怎么吃,不知道是不是病了。"
李建军已经等不及了,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。
203的房门虚掩着。李建军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门。
房间里光线昏暗,窗帘紧闭。一个人影蜷缩在床上,似乎在发抖。
"卫东?"李建军轻声唤道。
床上的人慢慢转过身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完全不像照片上那个阳光的小伙子。
看清来人,他愣住了:"爸?"
这一声"爸",叫得李建军心都碎了。他几步冲到床前,一把抱住儿子:"卫东,我的儿啊!爸爸来晚了!"
父子俩抱头痛哭。门口的阮秋霞也忍不住流下眼泪。
好一会儿,陈卫东才看到妻子:"霞?你怎么来了?你不是快生了吗?"
"你还好意思说!"阮秋霞又气又心疼,"一声不响就跑了,你想急死我吗?"
陈卫东低下头,声音嘶哑:"对不起,我...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听说爸爸已经再婚了,还有了新儿子。我想,他肯定不愿意认我这个儿子了。"
"傻孩子!"李建军抓住儿子的手,"谁告诉你我再婚了?你妈走后,我就发誓这辈子只有她一个。"
"可是...我在招待所听人说,说您家里有个小少爷,都上学了..."
张参谋在一旁解释:"那是首长的警卫员的孩子。首长喜欢孩子,认了个干儿子,结果被人传成亲儿子了。"
陈卫东愣了半天,突然哭得更凶了:"爸,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妈。这些年,我..."
"别说了,别说了。"李建军抹着眼泪,"能找到你,爸就知足了。来,快起来,跟爸回家。"
陈卫东挣扎着要下床,突然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"卫东!" "卫东哥!"
众人一阵手忙脚乱。张参谋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。
医生赶到后检查了一番,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。
救护车上,陈卫东躺在担架上打点滴,阮秋霞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,李建军则坐在另一边,目不转睛地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。
"爸,"陈卫东虚弱地说,"对不起,让您操心了。"
"别说傻话。"李建军拍拍儿子的手,"是爸爸对不起你,当年要不是我..."
"不怪您。"陈卫东摇摇头,"要怪就怪那个混乱的年代。"
阮秋霞这时突然"哎哟"一声,捂住了肚子。
"怎么了?"陈卫东紧张地问。
"没事,就是宝宝踢了我一下。"阮秋霞勉强笑笑。
李建军关切地看着儿媳:"孩子什么时候的预产期?"
"还有一个多月。"
"那正好,咱们回昆明,去军区医院生。那里条件好,我认识好几个妇产科专家。"
6
一个月后,昆明军区总医院。
产房外,李建军像热锅上的蚂蚁,来回踱步。陈卫东靠在墙上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。
"别担心,秋霞身体好,肯定没事。"李建军安慰儿子,其实自己比谁都紧张。
"爸,我..."陈卫东欲言又止。
"怎么了?"
"这阵子住在您家,我才知道您这些年过得多不容易。您一个人带大我妹妹,还要四处打听我的下落..."
原来,李建军还有个女儿,比陈卫东小五岁,是他失踪后收养的一个孤儿。
"说什么傻话。咱们是一家人,不分彼此。"李建军拍拍儿子的肩膀,"倒是你,这些年在越南受苦了。"
正说着,产房的门开了,护士长笑容满面地走出来:"恭喜恭喜,是个男孩,七斤二两,母子平安!"
李建军激动得老泪纵横:"太好了!太好了!我当爷爷了!"
陈卫东冲进产房,看到虚弱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儿。
"霞,辛苦你了。"
阮秋霞虚弱地笑笑:"你看,像不像你小时候?"
李建军也走进来,小心翼翼地从儿媳手里接过孙子:"这孩子的眼睛像卫东,鼻子像秋霞。"
"爸,给孩子起个名字吧。"陈卫东说。
李建军想了想:"就叫李华越吧。华是中华,越是越南,希望两国人民永远和平友好。"
"华越,李华越。"阮秋霞念着这个名字,"真好听。"
窗外阳光正好,照进病房,给这温馨的一家三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。
时光荏苒,转眼到了1983年春节。
李家的四合院里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这是陈卫东回国后的第一个春节,也是李家十几年来最团圆的一个春节。
阮秋霞已经完全适应了在中国的生活。她不仅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还跟婆婆学会了包饺子、做年糕。
"秋霞,饺子包得真好!比我这个北方人包得还好看。"李建军的妹妹李建华夸赞道。
李建华是特意从北京赶来过年的。当年李建军出事时,她才十几岁,也受到牵连。现在她在北京一家医院当医生。
"姑姑您过奖了。"阮秋霞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小华越已经三个月大了,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。李建军的女儿李小梅趴在摇篮边逗弟弟玩。
"爸,华越笑了!他冲我笑呢!"小梅兴奋地叫道。
李建军走过去,抱起孙子:"我们华越真聪明,这么小就会认人了。"
陈卫东这时从书房出来:"爸,县志办的同志来信了,说想请您写写当年的事。"
李建军接过信看了看:"都是过去的事了,有什么好写的。"
"爸,那段历史不能忘记。"陈卫东认真地说,"您和妈妈的遭遇,我这些年的经历,都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缩影。写出来,让后人知道,才能避免悲剧重演。"
李建军沉思片刻,点点头:"你说得对。那就写吧,就从找到你那天写起。"
晚饭时分,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。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,既有北方的饺子、年糕,也有越南的春卷、河粉。
"来,为我们团圆干杯!"李建军举起酒杯。
"干杯!"
这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,全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看。当电视里响起《难忘今宵》的旋律时,阮秋霞靠在丈夫肩上,眼里泛着泪光。
"怎么了?"陈卫东轻声问。
"没什么,就是觉得特别幸福。"阮秋霞抹抹眼睛,"去年这个时候,我还在越南的小山村里,担心你的安危。没想到现在,我们一家人能这样团聚在一起。"
陈卫东握住妻子的手:"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"
8
春节过后,陈卫东被安排到军区后勤部工作。虽然只是个普通科员,但他很珍惜这份工作。
每天下班后,他都会先去幼儿园接小华越,然后回家帮阮秋霞做饭。
"卫东,你不用这么辛苦。家里有保姆呢。"李建军看着儿子忙前忙后,心疼地说。
"爸,我喜欢这样。"陈卫东笑着说,"这些年在越南,我最怀念的就是这种普通的家庭生活。"
阮秋霞则在军区医院找到了一份护士的工作。虽然开始时语言还有些障碍,但她学习能力强,很快就适应了。
周末的时候,一家人经常去公园散步。李建军推着孙子的婴儿车,陈卫东和阮秋霞手挽手走在后面,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。
有一次,他们遇到了当年关押李建军的看守老张。
"李司令?真的是您?"老张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。
"老张,好久不见。"李建军握住他的手。
"当年的事,我一直觉得对不住您。"老张眼眶湿润,"要不是上面有命令,我真不忍心..."
"都过去了。"李建军拍拍他的肩膀,"咱们都是身不由己。"
告别老张后,陈卫东若有所思:"爸,您真的不恨那些人吗?"
李建军看着远处的夕阳:"恨有什么用?那个年代,谁不是受害者?重要的是,我们都挺过来了,一家人团聚了。"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小华越就到了上学的年龄。
入学那天,全家人都去送他。看着孙子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,李建军感慨万千。
"当年送你去广西的时候,你也是这么大。"他对陈卫东说。
陈卫东点点头:"是啊,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。"
这些年,阮秋霞每年都会回越南探亲一次。她的母亲已经去世,但村里的乡亲们还记得当年那个教书的中国小伙子。
"陈老师现在怎么样?"村长问。
"他很好,现在在中国军队工作。"阮秋霞骄傲地说。
"真好啊,有情人终成眷属。"村长感叹道,"当年看你们俩,就觉得是天生一对。"
回到中国后,阮秋霞把村里的情况告诉丈夫:"村长说,现在村里还用着你当年编的识字课本呢。"
陈卫东笑了:"那时候条件简陋,我就是把认识的字都写下来,没想到还能用这么久。"
"你不知道,村里的孩子现在都能认不少字了。他们都说,长大了要像陈老师一样,做个有文化的人。"
陈卫东听了,眼眶有些湿润。那段在越南的日子,虽然艰苦,却也是他人生中最纯粹的时光。
9
1990年,李建军退休了。
退休仪式上,很多老战友都来了。看着这些当年并肩作战的同志,李建军感慨万千。
"老李,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?"一个老战友问。
李建军想了想,笑着说:"找回了儿子,有了孙子,一家人平平安安。"
退休后的李建军并没有闲着。他开始写回忆录,把那段特殊的历史记录下来。
"爷爷,您在写什么?"已经上初中的小华越好奇地问。
"写咱们家的故事。"李建军摸摸孙子的头,"写你爸爸妈妈是怎么相遇的,写爷爷是怎么找到你爸爸的。"
"那我能看吗?"
"当然能。等爷爷写完,第一个给你看。"
陈卫东和阮秋霞的感情依然很好。虽然已经结婚十几年,但他们还像新婚时那样恩爱。
邻居们都说,从没见过这么和睦的家庭。
"秘诀是什么?"有人问阮秋霞。
阮秋霞笑笑:"没什么秘诀,就是珍惜。经历过分离,才知道在一起有多不容易。"
2002年,小华越考上了北京大学。
送儿子去北京的火车上,陈卫东和阮秋霞都有些伤感。
"时间过得真快,感觉他昨天还是个小婴儿。"阮秋霞靠在丈夫肩上。
"是啊,一转眼就长大了。"陈卫东握住妻子的手,"还记得当年你挺着大肚子来找我吗?"
"怎么会忘记。"阮秋霞笑了,"那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。"
"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"
"傻瓜,我们是夫妻啊。"
在北京,他们特意去了天安门广场。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,陈卫东对儿子说:"华越,你要记住,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。"
小华越郑重地点点头:"爸,我明白。爷爷已经跟我讲过很多次了。"
临别时,阮秋霞抱着儿子不舍得松手:"在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,想家了就打电话。"
"妈,我会的。"小华越也红了眼圈,"您和爸爸也要保重身体。"
10
2008年,李建军去世,享年78岁。
弥留之际,他握着儿子的手说:"卫东,这辈子最让我欣慰的,就是找回了你。你要好好活着,替我和你妈妈看看这个越来越好的世界。"
葬礼很简朴,按照老人的遗愿,骨灰撒在了当年他和战友们并肩作战的地方。
整理遗物时,陈卫东发现了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满了他小时候的照片,还有这些年来父亲收集的关于他的一切资料。
"爸爸真的一直在找你。"阮秋霞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,眼眶湿润。
陈卫东翻开父亲的日记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寻找儿子的每一个细节:
"1970年3月15日,托老王去广西打听,没有消息。" "1975年8月23日,听说桂林有个知青很像卫东,赶去一看,不是。" "1980年12月1日,梦见卫东回来了,醒来枕头都湿了..."
看着这些文字,陈卫东泪流满面。
2012年,已经是大学教授的李华越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昆明探亲。
一家四代人围坐在客厅里,其乐融融。
"爸,妈,我打算写一本书,就写咱们家的故事。"李华越说。
陈卫东和阮秋霞相视一笑:"好啊,你爷爷生前就想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。"
"奶奶,您能跟我讲讲当年是怎么找到爷爷的吗?"李华越的女儿,六岁的小丫头眨着大眼睛问。
阮秋霞慈爱地抱起曾孙女:"那是1982年的秋天,奶奶怀着你爸爸的爸爸,一个人从越南来到中国..."
窗外阳光灿烂,映照着这个历经磨难终获幸福的家庭。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那张褪色的结婚照依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相依相偎,见证着一段跨越国界、历经风雨的爱情传奇。
(全文完)